Tag Archives: 鄧小平

陶傑 – 大宗師

李光耀是史詩級的國際政治家,人生歷盡二十世紀的激進和凶險。今日許多人,跟在另一些人的後面,稱頌李光耀治下的「經濟成就」,皆瞎子摸象。首先,他們不敢講新加坡的經濟成就從何而來。

李光耀為什麼「專制」?因為戰後殖民地紛紛獨立,在南洋,殖民地民族獨立運動的主要動力是共產黨。

李光耀是華人世界中最早認識到殖民地獨立,絕不可以由共產黨來支配的第一人。李光耀的「專制」,有強烈的道德原因:如果不「專制」,新加坡在五六十年代,早已赤化。馬來西亞、泰國、印尼,在冷戰時代,都一樣「專制」,不然,就淪為越南、寮國、赤柬高棉的悲慘命運。

李光耀戰後在劍橋讀經濟。劍橋是凱恩斯左翼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發源地。凱恩斯主張政府干預經濟,李光耀也認同,新加坡的家長式干預型,你認為是「專制」,但源起卻是社會主義的均富主張,李光耀的「專制」,其實很左;他一生堅定的反共,卻又相當的「右」。

李光耀又崇尚資本主義,他不反對馬克思主義的平等理想,他說過:「我只是厭惡列寧主義的共產暴力。」李光耀是一個理性、冷靜、清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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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傑 – 大抹黑

大陸中央台前女記者柴靜,懷孕時醫生發現胎兒有個腫瘤,覺得是北京的空氣污染害的,出於母愛,搜集資料,拍了一齣紀錄片,控訴中國的石化企業污染大陸,危害蒼生。

柴小姐的紀錄片上網,點擊高達一億,紀錄片詳列數據,由經濟、社會、醫學,各方搜集證據,譬如,中國一年燒煤三十六億噸,北京每年增加汽車十萬輛,燃耗石油,指陳河北的懸浮毒霧,如何害死中國人。

點擊率一旦破億,共產黨急了,即刻下令全國「不准討論」。何時封片,甚至曾經黑社會威嚇的柴靜,會不會因「尋釁滋事」罪而抓起來,大家可以下注。

這齣紀錄片叫做「穹頂之下」。香港的國民教育手冊,特府本來推出「北京模式」,聲稱中國之路「文明進步」。香港學生可以看看柴片,再抬頭看看維港的天空。上通識課,或者教育小孩了解中國,准不准看這部戲呢?香港教育局,可要抬頭看看主人臉色的那層陰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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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傑 – 有香港人,沒有聖母

香港聖母幼稚園的功課,作句「我是中國人」,一個幼稚園學生不依題,寫了一句:「我是香港人」,遭到教師用紅筆批改:「沒有香港人的!」引起軒然大波。

聖母幼稚園跟隨梁特的愛國思想,以國家為本,改造下一代,當然也不能算錯。付錢讓子女進這家幼稚園接受「我是中國人」的幼稚教育的家長消費者,只要沒有投訴,其他網民,也不必為他們的幼兒擔心。

只是聖母幼稚園教師一鎚定音的這句「沒有香港人的!」,不但與基本事實不符,而且還會令純真的幼兒智商混亂。

這個世界有中國人,也有上海人、潮州人、北京人、四川人,也有久住香港幾十年而變成了香港人的上海人,也有移民了加拿大、領取了加拿大國籍再回流的加籍香港人,也有祖籍印度巴基斯坦的南亞裔香港人,地球一體化,這個人那個人,可以身份重叠,本來沒有問題。

香港有七百萬人。像上海一樣,香港在地圖上,是一個大城市。除非像伊朗的小鬍子總統阿瑪甸尼賈說過:要將以色列從地圖上抹去,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猶太人,否則,永遠有香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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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傑 – 終究無欠

外交部檔案解密,顯示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當年簽署了中英聯合聲明,批示如果中國違約,英國會以「最強烈的態度提出交涉抗議」。

交涉和抗議,在強權的世界,只是徒勞。北韓多次襲擊南韓,爆炸客機、暗殺官員,還綁架日本人,美國譴責過,日韓也抗議交涉過,北韓的國家行為並無改變。

條約協議,信用為先,但信用、榮譽,是西方文明的價值觀,極權殊不適用。中國主辦北京奥運之前,也答應過開放新聞資訊。蘇聯和納粹德國,蘇聯和日本,也簽過「互不侵犯協定」,也都翻臉撕毀了協定。

戴卓爾夫人是世界大戰的過來人,曾經納粹興亡,自然也很了解共產黨,她不是不知道。唯英國管治香港一百五十年,以香港向中國示範了什麼叫做法治和理性的文明,英國對得起中國有餘。西方與遠東非親非故,英國殖民主義並無義務永遠做慣於自相殘殺的中國人的教師與示範單位。合法的土地租約期滿,不論中國想不想續約,英國都應該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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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傑 – 香港無人

香港人不會玩政治,尤其中國政治。大陸開放改革三十年,香港的精英時時北上,在人民大會堂會見鄧小平,從那時開始,就應該見識得到中國政治的山高水深,但很奇怪,這些愛國愛港人士,三十年來的表現無甚進步,好像什麼也沒有學過。

譬如中共的習總,最近召開文藝座談會,會上有諾貝爾文學家莫言,畫家范曾,導演陳凱歌、馮小剛,還有許多作家。但是滿座賓客,有誰不獲邀請而缺席?誰該到而沒有來?不止是宣示政策,下一步還是要拿人呢。

香港掀起佔中運動,特首梁振英對公眾說:二〇一七年普選方式是人大決定的,不是我,香港特區政府沒有權力更改。

這也是不識相。即使真的由大陸人大定的,你梁特也不可以公開這樣講出來,尤其不可以在佔中形勢最尖刻時這樣公開講出來。一九八九年,趙紫陽即因向蘇聯人說「現在重大問題都由鄧小平決定」而獲罪。當年此事直播,香港人都看得到,但香港的特首卻不理會,是他藝高特別人膽大,還是無識於中國,倒是耐人尋味。

香港特首去北京「述職」,不是叫你向上面說:「香港發生了暴亂,因為人大決議定了案,香港人不服,請問現在要不要開槍?解放軍要不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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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傑 – 哲學君王

柏拉圖在三千年前說過,最理想的君王,是一個哲學家。也就是說,做領袖的最佳人選,是要懂得哲學,而且還活出哲學。

這句話不深奧。因為哲學家不一定是深奧的人,懂哲學的人,首先了解人性,尤其是人性的缺點和罪惡:嫉妒、貪婪、好色。哲學家不但有邏輯的思維,最重要的是他思考冷靜,對自己與生俱來的缺點,甚至罪惡的念頭,能以理性來抑制,因為他一面像高僧,看破了生死的短促,一面又有點像上帝,有澤披蒼生的慈悲。

柏拉圖的理想國領袖,與中國儒家講的「內聖外王」相似。中國人從前相信,皇帝必須是聖人。但這種期望不切實際。中國三千年,只有孟子和莊子是言行合一的聖人,連孔子也不全是,反而哲學家不必做聖人:蘇格拉底、康德、羅素,都不是聖人,但哲學家是最淡泊於私慾,最了解人性弱點,因此處事論斷,是相對最公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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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傑 – 塔的四層

中國的政治多悲劇,其中一個原因,是雖然有許多好人,敢於抗爭,但由於中國的國運不好,往往因為遇上惡劣的時機,致使流血收場。

一九八九年,天安門廣場由中國學生佔領,長達兩個月。大學生反貪污,得到北京巿民支持,而且聲勢浩大,延綿不絕。

此時,大陸上層爆發了尖銳的權力鬥爭。總書記趙紫陽雖然很同情學生,也是溫和派,但黨內的強硬派如李鵬,與元老鄧小平,覺得有外國勢力借大學生想顛覆大陸的江山。

學生說他們只想中國好,想國家進步,但中國是一個家天下的人治國家。人治的特色,是一旦一個帝皇有了一種感覺,感覺成為事實,下面必有多層的臣奴,為感覺而催生成的事實服務。

一九八九年五月,統戰部長閻明復氣急敗壞來到天安門廣場,央求學生結束佔領廣場。閻明復代表了趙紫陽的意思。但在那個時候,趙紫陽與鄧小平李鵬的分歧是黨內機密,閻明復不能明講,但這樣下去,趙紫陽的處境會更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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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傑 – 身份認同之謎

中國總理訪問英國,聲稱中國在歷史上沒有向外擴張的基因。

漢人沒有對外侵略的基因,但是滿洲人和蒙古人都有。今日中國的版圖是康熙侵略回來的,康熙是中國的皇帝嗎?當然是。康熙是「中國人」嗎?問現在的中國毛左,他們也一口咬定是。

如果康熙是中國皇帝,那麼中國侵略擴張,至少是對中亞細亞有歷史可稽,怎可以講「沒有擴張基因」?在方便的時候,康熙是「中國人」,不方便的時候,康熙是滿洲韃子,中國人自己的這條「中國人」的界線,在浮沙上劃過來,又移過去,抽象而飄忽,怪不得今日香港人認同「中國人」者,越來越少。

今日台灣和香港下一代一樣對「中國人」的認同少,不是台灣有問題,也不是香港有問題,而是「中國人」的本質,由蘇俄的毛澤東經一九四九年之後不斷改造,出了大問題。

從前的中國人,不論有什麼缺點,直到清末民國,都有孔孟儒家的教化:禮義廉恥、忠孝節義,是「中國人」的八大成份,像買一瓶果汁,上面的標籤紙,展示的Ingredients:橙、維他命C、礦物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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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傑 – 當年港孩

「六四」期間,香港的愛國親中派、工商界、青年才俊,以為鄧小平屠城,中國會內戰,趙紫陽將會得勝,於是紛紛下注,押買趙紫陽是下一屆的中國皇帝。

許多有頭有臉的所謂「良心聲明」,就是中國式賭坊裏,那時一窩蜂下注的吆喝喧譟。今日看來,特別好笑。

許多當年「香港精英」的所謂「聲明」,連中文都狗屁不通,譬如一伙自稱「一九八八年香港青年工業家獎全體獲得者*」的聲明,其中文是這樣的:

「我們認為明天的中國是今天青年的天下;我們被今天中國的青年感動了。我們於是衷心希望,中國的領導人同樣地受到感動。我們到中國大陸投資的香港青年、不僅感動,也認為投資是要在一個順民意的政制下從事的。」

這伙「青年工業家獎全體獲得者」,七個人,芳名列出,還註明「排名不分先後」,即是像電影演員表一樣,李菁何莉莉、陳寶珠蕭芳芳,我們粒粒巨星,但「排名不分先後」,大家都是花旦小生,一樣的「咁高咁大」,我們在「感動」的時候,是不會爭風吃醋的。

這伙在「港英」時代「讀番書」的「青年工業家獎獲得者」,不懂中文,也不了解中國。中國不論今天還是明天,都不會是「青年的天下」,而是「老人的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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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傑 – 還有人記得

邵逸夫爵士逝世,遠在美國的前新華社社長許家屯這樣評論:「邵逸夫先生一生愛黨、愛國、愛港,大慈大悲,是菩薩,是善人。」

許家屯一九八二年才來到香港,來了之後就戴一副黑眼鏡巡邏九龍城寨,對於歷史的香港,許家屯不是太了解。

邵逸夫一生愛黨愛國?不知愛哪一副黨國。我們香港人有記憶的,都記得六七十年代,每年中華民國的雙十國慶,邵先生年年率領邵氏紅星,去大道中二號美國的希爾頓酒店,出席雙十國慶酒會,並祝賀蔣公中正,福壽康寧。

蔣中正總統十月三十日生辰,邵先生也帶領明星飛去台灣祝壽。邵先生確實愛黨愛國,但是與許家屯所指的那一副,明顯的南轅北轍,除非許老先生在美國西來寺住得久了,漸漸皈依了國民黨,或者中華民國。

如果許老先生沒有,那就比較嚴重:「事實不能歪曲,意見大可自由」。小時候,我在香港的愛國學校讀過書,那一年,有一個同學住在銅鑼灣邵氏的明珠戲院附近,他私下看了邵氏武打片「仇連環」,哪知道被另外一個小孩在街上看到,報告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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