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 – 中國父母從未想子女成為領袖人才

美國大學為什麼是四年?
 

聖母大學的高層來香港,會見少數精英家長,介紹大學的幾個獎學金名額。
聖母大學在芝加哥市外一百五十公里,環境蒼葱,成立於前清道光鴉片戰爭割讓香港之後六年,歷史悠久。校舍為歐洲舊建築,十月楓紅、圓塔、尖頂、青石小路,好似童話仙境。
大學校長說:聖母大學並非只頒授學位,全美排名第十七位,培養領袖人才。
 

我聽了這句話,嚇了一跳,私下警告校長:來到遠東,要尊重中國國情。此地人士送子女受教育,總的來說目的是為他們培養一技之長,從未想子女成為「領袖人才」。
中國的「領袖」,不是民主的美國,首先必不是「人才」,流血出位,逆向淘汰,不是槍桿子暴君,必是庸才。第二,領袖第一代靠暴力,到後來必屬欽點,中國千年以來的四大書院,為京師培養讀書人,絕不敢在書院裡教出幾個想奪位的皇帝,否則即是抄家誅九族的大逆死罪。所以,香港特區的「元首」,也不敢以領袖自居,而自稱「做好呢份工」,是打工仔。

美方的高級知識分子聽了,連連點頭。美國人也夠天真,對遠東地區的性格毫不了解,就以為中國人的氣質、訴求、做人的宗旨,跟他們美國二百年的立國精神一樣。這個世界是不一樣的:白人、黑人、印巴裔,還有印第安人,有不同的歷史背景,以普世標準,劃一要求,表錯情事小,市場利益受損事大。
聖母大學優於歷史系,哲學系也很有名,校內有一個天文實驗室,一個圓拱形的玻璃天花板,供學生仰望星空,我告訴校長:中國人對這一切,不會有興趣的,文史科不賺錢,而「仰望星空」,只是他們的「領導人」供吟詩裝飾之用,星空有什麼好仰望?錢洞眼裡才值得仰望,像馮小剛《非誠勿擾》最後一場:幾個大陸男女,去北海道旅行之後,模仿洋人坐郵輪,在甲板上喧嘩着爭看望遠鏡,在望遠鏡頭裡,看見股市颷升,金錢的煙花爆完一朵又一朵。This is typically Chinese——馮小剛的電影,這幾位美國人當然沒看過,看過而看通的,就覺得十分有趣,對於中國式的教育,不必認真,只須哈、哈、哈。
 

中西文化交流,時時有機會。西方白人對亞洲有太多誤解,首先,他們都以為今日中國人全是什麼儒家孔子的信徒。儒家講誠信,但為何自家的奶粉裡加三聚氰胺?多來遠東幾趟,西方人就會了解更多真相了。
香港也好不到哪裡,除了看荷李活片,也不了解美國。譬如,美國的大學四年制,校長說乾了唇舌告訴家長:美國的大學一年級,不必急着選定人生的事業目標,如果想讀醫科,可以先選修生化主科(Major),性好文史,則可以副修文學,嗜好音樂的話,還可以加修音樂史,就這樣一個自助餐,度過四年,想唸醫科,要四年之後才進研究院(Graduate School)。

美國的學制,為美國人的性格而設,與英國分道揚鑣。美國人性格直爽而充滿童真,不像英國人般城府深沉,美國人一生都是少年人,所以大學四年,供學生開眼界玩樂,等到二十三四歲,成熟一點,想清楚了嗎?想清楚了,再立定主意讀醫科、法律、神學。到了研究院,就不鬧着玩了,遠離人群,過修道院的生活,但一般好的大學,四年學士本科即是訓練領袖全才。

所以微軟和Facebook的大亨,都在哈佛讀到一年,就憑天才創業致富了,這些範例,英國的牛津劍橋是沒有的。英式教育在寄宿學校,就是把學生訓練成小邱吉爾和小福爾摩斯的思考型人才,進了牛劍,披一件斗篷考試,年紀小小手持煙斗。英國的教育,重思想的早熟,所以三年制,一進校門就選定終身意向。
英美同文同源,都說同一語言,學制就是各有各的一套,你三年,我四年,絕不「統一」。不統一,就有「多元化」,就有選擇。英語民族的智慧,比亞洲許多地區高人一等,他們生來沒有那種非要追求千人一面的「高度一致性」,英美的學制各自獨立,從沒有人要「大西洋兩岸統一」,就有不同的人才。英美的民眾,就不會一窩蜂哄搶消費,追求同一種名牌手袋,講同一套八股詞彙,相似的衣著。
 

三年制和四年制,各有優點,要看年輕人的性格特徵。美國青年外向、率直、好動,四年制的大學,從籃球到辯論,真的在培養領袖人才。去美國讀大學,不適合內向的中國人,凡藏頭縮尾、凡事沒有主見,對世界的一切失去好奇心的,都不宜「放洋留學」——除了在白人國家混一個學位,回到農民的家鄉來唬嚇鄉巴佬。

中國人去外國讀書,無論英美,還是選讀什麼金融管理、電子工程的理工科目為佳。這些學科,不大需要流利的英語溝通辯論,上課抄筆記,把一個人關在實驗室,回到宿舍,功課做完,上中文的網站,加入聲討「日本強佔釣魚台」即可。混一個西方的理工學位,仍舊做一顆「螺絲釘」好了。讀文學、歷史、電影,有許多小組導修課(Seminars),要求學生七嘴八舌發表創見,這種氣氛,不適合那些連說句話也先要左觀右望,由「領導人」先定調,自己才跟風表態的人。
諾貝爾獎得主、拉丁美洲作家約沙說:「讀文學,可以抗拒強權。」推而廣之,就是到西方讀文科,可以思辯識惑。教育的最低目標消費,就是「識惑」,就是不要沒見識、思想幼稚。讀理工科,即使讀到領諾貝爾獎,七十年代還把江青毛澤東的貧瘠暴力統治奉為神明,與完全沒有受過教育無異。許多中國人也「留美」,越留美,越留成一代糞青,開口閉口,就是受到「種族歧視」啦,在美國沒有「歸屬感」啦,讓他領綠卡時,他卻又爭先填表,像最近美國舉行外來移民入籍大典,兩名中國女子入籍美利堅,高興得手舞足蹈,唱國歌時得意忘形,好笑不好笑?
 

這種絕世的虛偽,看穿「中西文化」的,明白了是怎一回事,對於幾千年糾結沉積的一些所謂問題,就不會上心。幸好,聖母大學的「亞裔留學生」為數不多。連英國的大學,也準備把「亞裔留學生」定在一成以下,不准再收錄了。太多中國人,原來在中國市場心目中也貶值,就像名牌為中資收購,在中國消費者眼中即跌watt。歐美開始檢討這二十年的移民問題,懂得反省,總是對的。在一個亂世,能靈活調節,許多危機,禍因早種。糾正以往因盲目的「理想」造成的愚昧,就是一個好的開始。

陶傑
2010-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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