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 – 評大前研一《低 IQ時代》

日本當代思想家大前研一,出了一本暢銷書,名為《低 IQ時代》

作者質疑日本下一代只懂消費,不會用大腦思考,已淪為一個集體低智的民族。

集體低 IQ的特徵,據大前研一判斷有幾樣:雖然標榜「閱讀」,但進書店只看標明「簡單淺易」的書籍,像美國的什麼《誰偷走了我的乳酪》、《華爾街成功一百種心法》、《溝通技巧五十條》之類。

還有就是全民熱捧電視的胡鬧遊戲,學校不成學校,只是「職業訓練」,考試只是「答題技巧」,選民淪為「低 IQ者」,即「以婦女與兒童為中心」,有許多吹水專家,卻沒有幾個真正「上得了國際枱面的經濟人」。

還有一章,專論日本傳媒之罪孽:「新聞記者八成消息來源,是記者俱樂部,每天的工作就是變動標題大小,充塞版面,大報中百分之六十七的新聞皆雞毛蒜皮、可有可無的小事。記者和宣傳人員沒什麼兩樣,有人幹了二十年,連撰稿的能力也沒有。」

這還未完,這一段,仔細再看:「只要在各大報發跡,政府就過來招手,拉攏這些人進入各種審議會擔任委員。以前的記者懂得避嫌,知道該和政府權力保持一定的距離,但現在的記者已失去了這份常識。」
 

大前研一指摘的是日本人,給日本敲響警鐘,質問:日本人為何「沒有教養」,對於這種愚昧平庸的集體,「你真的甘於成為低 IQ社會中的一員嗎?」

集體低 IQ,有集體的安全感,「有人因為大家都不思考而得到好處」,這些人,最初是統治者,然後是企業主管如 CEO之類,再由 CEO擴散下去,全民打工仔也紛紛傳染。大前研一呼籲:要擺脫低 IQ的集體,很簡單:只要自己用點大腦,跟大多數人不一樣,就行。

講得很精采。香港人眼中的日本,只有壽司、刺身、新宿的購物商場。讀一讀大前研一的高論,他說的,當然不止是日本。

當然,人非完人,霧裏看女人,也有浪漫想像,大前著作明顯嚇人一跳的論點,是認為「中國有太多值得我們學習」,有這樣的警告,亦未必無理,因為當這巴掌摑在日本人臉上摑得響亮,要令日本人受屈辱。

日本人就會痛思而奮起。所謂「向中國和印度學習」,就是這個用意。憑這本書在日本暢銷,沒有掀起日本憤青的駡戰,也沒有日式五毛黨駡他「中國那麼好,為何不投胎做中國人」,就知道這個國家,還有前途。
 

日本人說的「集體低智國家」,是很有用的名詞,探討許多無中生有的小問題,據此即明通。

譬如廣州人民捍 衞粵語,香港一小撮「知識份子」也起哄,聲稱反對大中原話語權,要保育「嶺南文化」,就是一個笑話。

因為向「大中原話語霸權」,廣州人沒辦法,經毛澤東五十年代鎮壓一通,但香港明明有「生活方式五十年不變」的「一國兩制」。十二年來,香港的「文化人」卻早已集體俯體投降。除了譯名自動跟隨「大中原」:順稱「悉尼」而棄「雪梨」,統一「新西蘭」而捨「紐西蘭」,主動放棄廣府先民的傳統名稱,還有廣州話的詞彙肌理,也一大片一大片的送給了「大中原」,維根斯坦說:語言決定文化意識和價值立場,香港的「語言粵奸」,滿坑滿谷。

譬如:廣府話本來有「精萃」,除了是古雅的文字,還可以是口語,香港特區政府及其文人,早已模仿「大中原」,改稱「尖子」。尖子尖子的叫,好像很時尚,只不知名校「拔萃」幾時正名為「拔尖書院」?

廣州話一向叫「質素」,特區前港英餘孽與文人,也俯順大中原,稱為「素質」。是「質素」正確,還是「素質」對?很無聊的爭辯。本來很簡單的,皮膚的「色素」,從來不可以叫「素色」。

還有一句很作嘔的大中原土話,名叫「吸眼球」。廣府話的選擇很豐富,本來可以叫鶴立雞群,可以叫出類拔萃,可以叫引人注目,這些成語雖然平庸,都沒有「吸眼球」之血腥。吸眼球?用什麼吸?真空管?眼球吸了出來,剩兩個血窟窿。

除了「一籃子計劃」、「尖子水平」之外,明明廣府話有「偏重」、「主打」、「側重」,特區高官和文化人學舌北方,說「施政向權貴傾斜」。向大西北傾斜、向華南沿海傾斜,像「吸眼球」一樣,都是「大中原」把中國語文沙漠化之後的粗糙,自動吸過來。下一步,大中原政府用「普通話」取締粵語,實現語言大一統,如有反抗,千萬要用武力鎮壓,白紙黑字,再說一次,我第一個支持,用大中原的詞彙,就是我一定第一個「表態擁護」。

集體低智,必定由語言的賤骨頭開始發酵的。既然「悉尼」和「新西蘭」無所謂,只為了「統一稱呼」、「行文方便」、「避免混淆」,那麼說少點南蠻粵語,多講政治正確的中原普通話,何嘗不是統一和方便?不要以為特區的「知識份子」好像很崇拜英美的民主,這只是他們親英戀西的形象 upgrade,骨子裏,他們百分之百想靠攏「大中原」,哈哈,扮嘢什麼?
 

日本思想大師大前研一的《低 IQ時代》,熱賣東瀛。

因為作者把當代的大和民族,定為集體愚蠢的低智商世代。日本人是英國達爾文主義者,一向信奉優生學,與新加坡國父李光耀一樣,對自己的 DNA質素,有嚴格的要求。看見社會庸人浮斥,日本的知識份子絕對無法坐視,只會像三島由紀夫一樣,擊案而起,揮劍怒吼,一個國家,有這樣的人,就不會墮落。

四十年前,日本文豪三島由紀夫不滿青少年萎蘼柔弱,大和民族的武士道精神日漸消失,帶了幾個徒弟,衝進日本自衞廳想發動政變,失敗之後,發表演說,毅然切腹自盡。

引刀成一快的武士精神,從前中國的譚嗣同和汪精衞也有。英語世界識英雄重英雄,三島由紀夫崇拜英國詩人拜倫,企鵝版早就有三島小說英譯,美國大編劇家史萊德( Paul Schrader),拍了一齣《三島由紀夫:生命四章》,向這位熱血的人文英雄致敬。
大前研一也抨擊當前的日本青少年:這一代,在經濟泡沫中成長,他們只有消費慾,無求知慾,甘於微薄的收入,天天對着電腦,「只對半徑三公尺內的事情有興趣」,毫無大志,「年輕人忍氣吞聲,該生氣卻不生氣,不需要汽車,不需要房子,只要有一具手機就心滿意足」,這種現象,「與衰退的集體智力連在一起」,大前研一結論:這樣胡混下去,日本的人種就會出大問題。

大前研一繼承了三島由紀夫的優生批判精神,只是欠了前輩的英烈,他沒有切腹,用鮮血喚醒國人─一來三島之死,當年也遭到左派為主流的民意指為儍瓜;二來,日本的鄰近地區,有大量的哈日族,他們看不到日本大前說的深層次問題,只對日本的 AV女優、壽司刺身、卡拉 OK一類有興趣。日本電視的反智娛樂綜藝遊戲節目,鄰近地區大量抄襲,他們打扮像日本女藝人,穿衣的襯衫衣襬露在外面,排斥文字,追看日本漫畫,模仿着木村拓哉和竹野內豐戴漁夫帽。他們與自己的「國情」相結合,集體蠢起來,比日本的下一代蠢十倍。

日本的根底畢竟很厚,十九世紀就有過福澤諭吉這樣的大師,決定拋棄鄰國的儒家帝皇文化,向英國歐洲的君主立憲學習。日本的集體智商再低,至少不會製作毒奶粉和假雞蛋給自己的下一代,日本的孕婦進東京大學醫院,不必封紅包,肛門也不會給縫起來,以示懲罰。

日本民族集體再愚蠢,幸得全球一體化之助,鄰近地區,永遠有別的社會比他蠢十倍。

下一年香港書展,應該請大前研一來香港演說,由日本通健吾當翻譯,讓這位日本人看看香港的九○後,如何熱捧日式打扮的 o靚模,回國後,他對祖國就能重建信心。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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